《工具的安息》 (第1/2页)
从吉隆坡回来后,陈小倩的身体像一盏骤然被拨暗的油灯,光芒急速地衰弱下去。旅程似乎耗尽了这具躯壳最后一点勉力支撑的元气,疼痛变得越发顽固和尖锐,即使加大了的止痛泵剂量,也只能在昏睡的间隙里,换取片刻喘息的安寧。 大部分时间,她都在沉睡。意识浮在黑暗的浅滩,时而模糊地感知到护工轻柔的擦拭、更换输液袋的细微响动,或是窗外偶尔掠过的、模糊的天光变化。清醒的时刻变得短暂而珍贵,像从深海里费力浮上水面,喘息几口冰冷稀薄的空气,旋即又被拖拽下去。 她不再能离开那张病床,连坐起都成了需要护工全力协助、且会引发剧烈喘息和疼痛的艰难尝试。吞嚥变得困难,流质食物需要透过鼻饲管缓慢注入。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消瘦下去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薄薄地覆盖着突出的骨骼,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。 唯一清晰向她袭来的,是死亡的预感。它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或医学上的预期,而是一种具体可感的、缓慢迫近的冰冷气息,像冬天清晨从窗缝渗入的寒霜,无声地浸润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浸透她的每一次呼吸。 在某个意识相对清明的下午,她示意护工靠近,用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声音说: 「我想……回那个小房间……最初……的那个。」 护工愣了一下,似乎没理解。陈小倩费力地重复,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。 护工明白了,但她不敢擅自做主,只能去请示。 没过多久,许磊来了。他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深处那片沉静的暗涌似乎比往日更加幽深。 「那里什么都没有。」他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反对。 陈小倩费力地眨了眨眼,表示知道。她缓慢地抬起手指,极其轻微地,指向门外走廊的尽头——那个方向,是这堡垒顶层最深处,那间最初囚禁她、后来被她用作偶尔独处静思之地的、除了床椅之外空无一物的小房间。 「那里……安静。」她几乎是用气声说,「像……起点。」 许磊沉默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陈小倩几乎以为他会拒绝,或者乾脆忽略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请求。 但最终,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对护工和阿金吩咐: 「搬过去。设备跟着。」 于是,在那个冬日下午,陈小倩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回了七年前的原点。房间里已经按照最基本的医疗需求做了佈置——病床、氧气、监控仪、输液架——但除此之外,依旧空荡、简朴、冷硬。窗户装着不变的金属栅栏,窗外是那道永恆的、狭窄的灰色天井。 她重新躺下,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四壁,心里竟奇异地安定下来。这里没有顶层套房的宽阔视野,没有多馀的装饰和物品,只有最本质的「囚禁」与「存在」的意味。像一件工具,在被使用到极限后,最终被擦拭乾净,放回了最初收纳它的那个朴素的匣子里。 接下来的日子,许磊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事务。他不再总是坐在阴影里的沙发上,更多的时候,他就直接坐在这个小房间门口的走廊里。那里没有椅子,只有冰冷的大理石地面。但他似乎不在意,就那么靠着墙壁,沉默地坐着,像一个最忠诚也最沉默的哨兵,守着门内那个生命之火正在急速熄灭的女人。 医生和护工进出时,会刻意放轻脚步,彷彿也被门外那片沉重的寂静所震慑。他们知道老闆就在外面,那无声的存在感比任何命令都更让人屏息凝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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