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(第2/2页)
惶、被生计压弯了脊梁的小吏,像一面蒙尘的旧镜,恍惚映出他心底某个模糊的角落。 恩威并施,打碎再重塑…… 这本是他早就算定的棋路。 可现在,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挣扎,一丝陌生的的愧疚感,无声无息地刺了他一下。 其实,不是没有更温和的法子。 坦诚相待,动之以情。 凭刘老实这尚存的几分良知,不是完全没机会成功说服,收为己用。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,便被他掐灭了。 眼下已是初春,他根本赌不起需要在上面花费的时间和精力。 万一误了播种,游戏失败,这一县城的百姓和他都得完蛋。 李景安叹了口气,眼角余光瞥向刘老实那神情一惊一乍,复杂的如同调色的脸上。 罢了,就当欠他一份情了,以后再寻个由头,好好补偿吧。 刘老实混乱的目光,无意识地扫过李景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和他案头那杯黑褐色的药汤。 恩威并施!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,猛地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,直叫他浑身如坠入冰窖,冷的打颤。 是了,就是如此! 若是……这药片若真如此神效,能起死回生,他自己为何不吃? 这副病恹恹的样子……这一句三咳的状态,叫他如何敢信! 刘老实根本没意识到,这尖锐的诘问,已随着他充满怀疑和绝望的目光,脱口而出:“大人……这药……若真有用……您自己为何不吃?” 话音未落,木白的脸色骤变,眼中厉芒一闪,一步踏前,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就朝刘老实脸上掴去。 动作快如闪电。 “放肆!” “木白!”李景安的声音陡然拔高,竟硬生生喝止了那只已到半途的手,“回来!” 木白动作一滞,默然看了李景安一眼,终究收手,沉着脸退回原位。 李景安看着刘老实惊魂未定的模样,又是一声轻叹。 他毫不犹豫地从书案上捻起一粒白色药丸,看也未看,径直送入口中。随后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苦药汤,眼睫低垂,就着药汤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咽了下去。 值房内瞬间死寂。 没人说话,只余下李景安压抑着、却越来越急促艰难的喘息声。 他本就苍白的脸迅速褪尽了最后一点活气,变得如同最薄的素绢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 他猛地闷哼一声,上身痛苦地向前佝偻,一手死死抵住心口,唇齿间溢出几声破碎的呛咳,撕心裂肺。 可不过几息,那骇人的呛咳竟奇迹般地平息下去。 李景安缓缓直起身,松开紧握成拳的手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极缓极慢地吐出。 脸上那层令人心悸的死灰,竟肉眼可见地褪去些许,虽依旧苍白得吓人,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活气。 李景安看向呆若木鸡的刘老实,目光平静无波:“本县自认为不是好人,但也绝非那草菅人命之人。” 他声音有些沙哑,但口齿却异常清晰:“此药原是我自保用药,念你家贫,老母亲病重,县内又缺医少药,往州府路程遥远,恐有所不及,才特意赐下。” “你心中有疑虑,本县明白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案上那十吊钱和仅剩九枚的药片,自袖中取出一个素白小瓷瓶,小心倒出一粒,轻轻放回案上,补齐了十粒之数。 “如今本县已然服下,并无大碍。可证实此药不是假药毒药。” “而你母亲情况……你心里该比谁都明白的。” 刘老实喉头哽咽,嘴唇哆嗦着,最终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。 老娘那沉重的喘息声,仿佛就在耳边。 老娘那沉重的喘息声,仿佛就在耳边。 拖不下去了…… 前个儿过来义诊的大夫便说了,老娘这病若是再拖着,也就这几个月的光景了。 他不是不想给老娘治,只是他实在没钱啊! 那昧下的五吊钱,也只够勉强抓一副吊命的汤药而已。 这药若是有效……若是真有效…… 刘老实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关节泛出死白。 李景安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只剩一片疲惫与疏离。 他挥了挥手,动作带着一丝丝倦怠:“罢了。药既予你,断无收回之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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